浓重的大雾弥漫在湖面,潮湿的空气加上略冷的北风,更加显得沉寂,伸手不见五指的气氛,让人呼吸渐渐变的沉重起来。
湖心上筑着一座小亭,琉璃灰瓦,朱红亭柱,大理地砖,檀木横梁上纹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——“侯君亭”,亭柱上以细腻的手法雕刻了数十条流云飞龙,张口舞爪,翻云弄雾,形象逼真,如似欲破柱而出。
“候君亭”的下方,一道青影来回晃动,时而负手沉吟,时而闭目捻须。过了半晌,方才坐定,抓起亭心小桌上的一只琉璃杯,一饮而尽,拧眉道:“只怕若言要来的晚了。”一人背靠亭柱,闻言微微一笑,淡道:“十年候君临此亭,海枯石烂心不渝,这筑亭者尚且等候十年,我们只不过等了半个时辰,急什么?”“哼,傻子才等十年,要是我,抓了帖子天下撒,不信找不到!”青袍人怒哼一声,不以为然。
那人轻轻一笑,丝毫不动怒。那人浓眉下压着一对电目,短须微微抖动,一身粗布大袍紧紧地裹住他的身躯,隐有龙虎威势,缓缓端起桌上的酒杯,举杯饮尽。
那青袍人沉默半晌,目光看向湖心深处,觉得沉闷,看了眼那灰袍人,忍不住皱眉道:“鼎云,你老是这么的不说话,不觉得闷么?”那灰袍人微微一笑,道:“怎么,琉璃,你是不是对那把剑不满意?”青袍人怔了怔,反身抽出一柄七尺长剑,默默凝视片刻,目露痴迷,忽然左手在剑身轻轻一弹,笑道:“虽过千载,但仍是寒气逼人,好剑,好剑!我青琉璃纵横江湖,踏破铁鞋无算,除却你青龙堂内的八把剑,此剑为第一!”凝视这剑,剑长七尺,银寒剑身,青白剑柄,五色剑穗,上嵌“青虹”二字,只近三丈,便可觉寒气逼人。
青琉璃顿了顿,忽地目光一亮,抬眉奇道:“鼎云,你怎么不给我自己铸一把啊?”灰袍人皱了皱眉,锐目若电,扫过青琉璃面颊,冷哼道:“还有脸说?先前给你连铸三把,你都说不好,我穆鼎云踏水无算,除却你青琉璃,没人这么麻烦!”他声若洪钟,在湖面久响不绝,传至远方,荡回许许回声。青琉璃面皮一热,尴尬道:“不然,不然,要知道用剑之道,在于心剑合一,不适者如何运用自如,在对敌时…”穆鼎云知道他混水工夫,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,青琉璃见他不说话,自己也不知道该谈些什么,当下也是轻轻一笑,默然不语。
二人皆不言语,亭内正值寂静,忽听浓雾深处传来一阵爽朗的长笑,声捷若箭,不到三下弹指,已从百开来丈外传来,随即,只听一人高歌道:“大风加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收四方!”声音豪迈,若似一道疾电苍龙窜往九霄天外,经久不息。
话音未落,一叶轻帆小舟掠过湖面,向小亭驶来,一名男子立在船头,凤眉丹目,面白若玉,长须凛动,发扎成髻,左袖手握卷书,右手负背。
青琉璃傲然一瞥,陡然起身,扬声道:“若言,你在此唱这首诗,小心皇上判你个欺君叛国之罪!”穆鼎云陡然变色,喝道:“琉璃,圣上英明,岂会在意这个,此等胡言乱语,却是休要胡说!”青琉璃低低一笑,暗忖道:“胡扯,扯淡!”
那穆鼎云是大唐太宗皇帝治下骠骑大将军,战功赫赫,威名远播;那青琉璃却是一届浪子剑客,剑技无双,在江湖上也素有威名;而那轻帆船头的执书男子姓林名若言,是“封龙山”青叶堡的堡主,为人儒雅风流,一身“青叶功”纵横江湖。三人乃是割刎之交,每过数月,三人便会在这“候君亭”相聚。
林若言遥遥听见,朗声笑道:“十年候君临此亭,海枯石烂心不渝,林某让二位久候了!”字字密若一线,传入二人耳中。二人听见,俱都起身相望。那林若言足下猛然生劲,船势一紧,陡然加速,笔直化作一道灰光撞向小亭,穆鼎云浓眉一颦,右手微转,反负于背后,青琉璃却只是含笑看去,不躲不闪。眼看船头快要撞到亭侧时,林若言足下一沉,猛然一个筋斗,凌空飞向亭内,而轻帆则借他这一沉之势,先是下沉一寸,迅速浮起,就此靠在亭侧。
林若言飞身而入,衣杉起伏,竟是未曾惊起半分尘土,穆鼎云微微一吐气,手臂倒垂下,青琉璃抚掌笑道:“好个‘盘云纵吐’,一别数载,若言你的轻功更高了!”林若言啐道:“难道只有轻功高了?”青琉璃哈哈大笑,一拍他肩头,目光却在他船舱上扫来瞥去,林若言将他神色尽数收在眼中,却不说破,走到穆鼎云身旁,笑道:“鼎云,好久不见了!”穆鼎云面色闪过一丝尴尬,但旋即微微一笑,道:“是啊,一别数载,故人犹在。”林若言大马金刀地坐下,倒了杯酒,鼻尖一嗅,笑道:“好酒!”“酒是好,哪里有你的酒好?”青琉璃走入亭来,手上提着一青瓷酒坛。
林若言皱了皱眉,道:“没经过我同意呢,你就到我舱内?”青琉璃冷嘿道:“有什么关系啊!咱们兄弟三个你的是我的,我的是你的,你的船就是我的船,你的酒也就是我的酒……”话未说完,林若言截口冷道:“你的剑就是我的剑,来来我自己的剑,拿来!”言罢伸手去抓“青虹剑”,青琉璃畏若狼虎,后退半步,背靠亭柱,拍盖一闻,两率两缕剑眉略一舒展,大喜道:“千叶盏?哈哈,当年匆匆一嗅,至尽仍是香留鼻尖…”他也不耐多语,直接痛饮。千叶盏是青叶堡的密制酒,酒味香醇,名扬武林。
林若言看了他几眼,忽然放下酒杯,笑道:“琉璃,想打架么?”青琉璃喉间一滞,猛然咳嗽数下,将酒尽数吐出,目光惊奇,讶然道:“乖乖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堂堂林若言竟主动找我去打架,说吧,群打还是单挑,我一并抗了!”林若言目光一凛,沉默半晌,缓缓吐出一口气,叹道:“琉璃,我不同你,我接任堡主不久,祖上基业我绝不能使它掉了名声,我身上有担子,不似你仍是枭雄之性,此次武林大会,我…”
“等等,你说什么?武林大会!”青琉璃将一口酒快速地吞下去,急切道,“什么时候?”穆鼎云默然半晌,叹道:“你们去吧,本朝初定,外有突厥,内有乱患,我身列一品大员,岂可在此时外出。”林若言微微捻须,笑道:“这个不难,山人自有妙计,只要你愿意去,我包准你能去!”末了,不忘加上一句:“绝对不会让你官职降低!”穆鼎云却是一愣,未及说话,青琉璃一拍大腿,笑道:“去吧!鼎云!”穆鼎云长叹一声,道:“我还有拒绝的余地么?”